叙诡笔记:哪儿来那么多“绿毛怪”?

进入阴雨连绵的时节,家里的食物如果储存不好,难免长出霉斑,甚至发出绿毛。老年间缺衣少食的时候,人们舍不得浪费,掰掉发霉的部分,剩下的接着吃,现在都知道那是霉菌作祟,纵使是剩下的部分,肉眼虽然看不到霉斑和绿毛,但吃了依然有害健康,没人再会做那样的傻事……然而古代笔记中的一种“绿毛怪”,一旦遇上可就不是“有害健康”那么简单了,搞不好还能闹出人命来。

一、尸变:地面辄见女子形

“乾隆六年,湖州董畅庵就幕山西芮城县。”芮城县有一座庙,供着刘备、关羽和张飞的神像。庙门平时用铁锁锁着,每逢春秋祭祀才开启,“传言中有怪物,供香火之僧亦不敢居”。

有一次,有个陕西的客商带了一千多头羊来芮城贩卖,天晚了还没有找到旅店,就到这座庙里投宿。当地居民告诉他庙里有怪物,劝他改投别处,贩羊者仗着自己有膀子力气,说没事,居民只好“启锁纳之”。贩羊者进了庙,散群羊于廊下,而自己拿着赶羊的鞭子靠在柱子上休息。他心中还是有些害怕,就点燃蜡烛,“三鼓,眼未合”。就在眼皮渐渐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听见神座下豁然有声,他定睛一看,从神座下跃出一物——“其物长七八尺,头面具人形,两眼深黑有光,若胡桃大,颈以下绿毛覆体,茸茸如蓑衣”,盯着贩羊者,不停抽动着鼻子,然后突然伸出两只利爪扑了过来。贩羊者抡起鞭子就打,那绿毛怪竟浑若不觉,“夺鞭而口啮之,断如裂帛”。贩羊者吓得魂飞魄散,夺门而逃,绿毛怪追出庙外,速度极快。贩羊者知道跑它不过,就顺着一棵古树爬到顶上。绿毛怪不会爬树,只能在树下张望。

“良久,东方明,路有行者。”贩羊者观察了很久,见树下已经没有绿毛怪的踪影,才下了树,告诉聚集来的居民昨夜发生的事情。大家壮起胆子进了庙,到神座下寻找,并没有发现什么异状,“惟石缝一角,腾腾有黑气”。大家不敢开启,一起到县衙报官。芮城县令让衙役们搬开神座,掘开地面,“深丈许,得朽棺,中有尸,衣服悉毁,遍体生绿毛”,形貌正是贩羊客昨晚见到的,“乃积薪焚之,啧啧有声,血涌骨鸣,自此怪绝”。

这则记载在《子不语》中的笔记,道出了“绿毛怪”的重要“由来”,那就是“尸变”。与之相类似的笔记,还有记载在《右台仙馆笔记》中的一则故事。

《右台仙馆笔记》

“扬州左卫街一大宅,乱时为贼中大头目据为伪府”,后来大乱平定,被一户富裕人家重新修缮后居住。奇怪的是,厅堂前的地面,“每逢阴雨,辄见一女子形,洗之不去,天晴即没”。这家人也觉得诡异,很少请外人来家中做客。恰巧有个亲戚从远方来,仆从众多,在扬州的客店里住不下,只好全都接到宅中入住。“夜半,忽见砖动不已,顷刻坟起。”一个奴仆不明就里,想将凸起的地面踩平,谁知刚一举足,旋即晕倒地,第二天天一亮,才向主人讲起这件事。大家掘开那块地面,只见下面埋着一具女尸,“衣裙未坏,面目如生,遍体生绿毛,长寸许,栩栩欲动”。这家人赶紧报官,官府命令将尸体焚化。邻居有个深知地方掌故的皮匠说:“此事吾知之,我陷贼中,即隶此贼帐下,贼获此女,欲污之,骂詈不从。杖数百,骂益厉,遂活埋之。不意其今为祟也。”

二、绿瓢:遍体生绿毛如苔

稍微了解一些法医科学知识的朋友,可能都听说过“尸绿”这个词,是指人死后24到48小时,腐败气体的硫化氢与血红蛋白及其衍生物结合成硫化血红蛋白或硫化变性血红蛋白,或与血液中的游离铁结合成为硫化亚铁,透过皮肤呈绿色,虽然看起来有些恐怖,但其实是一种自然现象。而尸体长毛也是因为处于适宜真菌生长的封闭潮湿的环境里,局部或全身的表面就会长出一层白色或灰绿色的霉斑,也叫“霉尸”。比如《耆龄日记》中就写孙殿英盗墓后,西太后的尸体被发掘出来,“面貌如生,手指长白毛寸余”……但古人对法医科学的认识有限,便以为死者死后还会“生长”,甚至会出来兴妖作怪,便编造出了各种“绿毛怪”的可怖传说。

《耆龄日记》

李庆辰在《醉茶志怪》中提及一年北京房山大旱,有个术士说这是因为西山的乱坟岗上有僵尸变为旱魃造成的,并指出了某个坟包说:旱魃就在这里,应该发掘。但死者的家属不许动土,于是乡民们去告官。官员不敢犯众怒,就警告术士说,乡民们受你的蛊惑,要挖坟掘墓,如果之后没有发现旱魃,“坐汝以盗坟罪”。术士坚持自己的说法,认为大旱就是坟中旱魃造成的:“每阴云四布,辄有白气自坟中出,即时晴朗。”于是坟包被挖开,“则一空棺,板有巨孔。棺旁卧一物如人,遍体绿毛,长寸许,双目赤如灯火,见人起立欲遁”。乡民们一拥而上将其绑住焚烧,没多久天上就降下雪来。

焚旱魃而降雪,当然是荒诞不经之辞,而“绿毛怪”也并非只有尸变这一种,还有些是住在未开化地区的人们,由于长年在山野或丛林中谋生,身上黏染了太多绿植的枝叶或浆汁,引起了误会。比如《觚剩》中写的滇中有一部族,“皆多寿,一百八九十岁乃死,至二百岁者,子孙不敢同居,舁之深谷大箐中,留四五年粮”。这些被遗弃的老人渐渐“不省人事,但知炊卧而已”,不仅“遍体生绿毛如苔”,而且还会长出尾巴,变成“朱发金睛,钩牙铦爪”的绿毛怪。他们攀陟岩壁,往来如飞,“攫虎豹獐鹿为食,象亦畏之”,当地的人们称之为“绿瓢”。

清代学者汤用中在《翼駉稗编》里提到的“绿毛怪”亦属于此类。“苏州吴太史廷珍,少时读书广福山顶僧寺”,有一年夏天他回家,走到半路上,“遇绿毛人丈许”,吓得吴廷珍坐倒在地。绿毛人上前将他扶起说你不要怕,我并不是吃人的妖怪,马上就要下大雷雨了,你速速下山去吧!吴廷珍赶紧往山下走,快到家时,只听得身后霹雳一声,响震山谷,他回头看时,但见“半山皆火光”。第二天他上山时,听说有个绿毛人被震死了,“旁有绿血,莫名其怪”。

《翼駉稗编》

三、怪物:细如牛牦绿如水藻

第三种“绿毛怪”则真的就是志怪笔记作者的杜撰了。《萤窗异草》中写滦州武生童之杰,家中藏有一把宝剑,“自云能斩鬼狐”,人们都不相信他的话,他说:“吾持此刃,虽不能学万人敌,然遇魔鬼邪妖,不难一一断之。”此后有人请他去一“为妖所据”的大宅子里除妖,他欣然前往。当晚他住在庭侧一间屋子里,半夜,室内突然亮起异样的光芒,有一巨大的、“高与檐等”的怪物慢慢站起,“面瓜色,双眸如盌,灼灼然,周身皆绿毛,约长数寸,甚可怖畏”。童之杰吓得双股站栗,好不容易才拔出宝剑,手腕止不住地哆嗦。那怪物笑着说,你这把剑顶多用来杀鸡,何苦到处吹嘘什么斩妖除魔呢?童之杰的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作者长白浩歌子讲完这个故事后感慨道:“独是同一剑也,懦则试辄不利,勇则所向无前,剑固灵以人也?”

与童之杰这样的银样镴枪头相对照的,是《蝶阶外史》中勇斗绿毛怪的谷某:

《蝶阶外史》

“丰润鲁叔和先生家,正厅东偏,别有厅事三楹。紫藤一株,荫满院落,海棠一丛,本皆合抱,春时着花,烂如锦。”如此美好的处所,竟有一绿毛怪栖身于此,“夜必出,人无敢寝处其中有年矣”。丰润县的武进士谷某,不仅武艺高强,而且“素以胆气自负”,听说了这件事以后,便自告奋勇地要去鲁叔和家的这处偏厅住宿。他的徒弟们苦苦相劝,他不听,徒弟们于是要跟师傅同去除妖,谷某也不同意,只答应他们住在正厅西厢房,房子后面有扇窗户通向紫藤花园,“可招呼相闻”。谷某特地叮嘱他们,我要是不招呼你们,你们千万不要过来。

当夜,谷某在偏厅秉烛独宿。二更将尽,突然刮起大风,震撼屋宇,风猛地将门吹开,“灯光顿缩,绿如豆”,只见一个五尺高的怪物蹒跚着走进屋子里,“遍体绿毛,髼鬙(毛发蓬松)如松上鬛(松针),目炯炯类曙星”。谷某决定先发制人,跳起来扑了过去,与之搏斗,两人势均力敌,不相上下,打斗声“自室传至西,复自西至东,蹶而起,起而复蹶,无虑数十度”。弟子们听到扑打和撞臂的声音愈来愈激烈,都想出去帮忙,奈何师傅的叮嘱在前,他们不敢动弹。而谷某与绿毛怪打斗了许久,体力渐渐不支,大呼徒弟们来相助。绿毛怪一听就要逃走,谷某抓住它不松手。绿毛怪急了,“以爪抓谷腕去肉,十痕深寸许”。谷某忍不住剧痛,刚一松手,绿毛怪立刻逃之夭夭。徒弟们涌进来的时候,只看见师傅手上有两把“细如牛牦,绿如出水藻”的毛发——“怪从此绝”。

能听得懂谷某的呼救,又能跟武进士搏斗许久而不落下风,这更像是一个用绿毛装扮自己而藏身于鲁家的亡命徒。不过,《蝶阶外史》本就是志怪小说,所以也不必根究其“真相”几何,只要记住谷某这赤手空拳的比童之杰那手持利剑的更能让绿毛怪畏惧,就更加觉得长白浩歌子的那句话说得有理——“夫天下有大勇者,不必有剑,而亦神钦鬼伏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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